看这部戏之前,我就在纠结要不要看,因为这并不会是一部“好看”的电影。超级大片看的是视觉的爽点,喜剧看的是笑中带泪,最起码的笑点是要有保障的,青春片看的是满屏的颜值、腿值和回忆;古装片看的是精彩的故事,科幻片看的是脑洞无限大,现代片看的是对现实生活的临摹。
而冯导这部片,拍的是他的青春、他的记忆。实话说,他的记忆和青春,难以引起我的共鸣,主要是时代语言不同,不能指望90后去理解60后的青春往事,就像不能指望现代人去理解甲骨文时代的语言一样。所以在决定去看这部影片时,是冲着“冯小刚最好的电影”去的,不是为了享受观影体验,因为大概率体验到的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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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华》:一部情绪无处安放的尴尬之作

英雄的没落一:活雷锋刘峰
刘峰是活雷锋,这是影片一开头就通过旁白讲出来了。至于旁白有无必要,下面再说。
可以这么定义《芳华》的节奏,影片前半段是青春,后半段是现实。
青春段里,部队文工团乍一看像是一个动乱年代的避风港/乌托邦,一帮芳华年龄的男生女生,在这里,展露着最纤细的身体和爱情。冯导对于文工团时期的青春有着隐秘怀念,不知冯导当时是否也是像刘峰一样的少年,在文工团做美工,当别人需要时,随叫随到,到处帮忙;是不是也有暗恋的姑娘,悄悄地为她煮碗面,一起听邓丽君的歌。

错过了十一档期的《芳华》,到底还是来了。

青春这段,明线围绕何小萍进入文工团,受到一系列女生间的互相欺侮的小事展开,比如军装时间、假胸事件、男伴不愿意搭伴跳舞事件,到何小萍父亲的信、何小萍对于刘峰的暗恋、刘峰的离开,借何小萍的故事展开当时文工团里的状态和其他人的故事,比如小暧昧、恋爱、跳舞时的年轻身体,和当时的时代背景,以及人心的猥琐。
暗线是刘峰对林丁丁的暗恋。这里能得出刘峰为什么是活雷锋的原因,刘峰本就是内心温暖的人,这是主因,但刘峰为了悄悄照顾林丁丁,把自己变成活雷锋,当是最直接的原因。最早帮林丁丁煮挂面、帮她挑脚上的水泡,教她学习射击,排斥摄影师对林丁丁的追求。直到电影近半,刘峰突然对林丁丁表白,林丁丁受到惊吓。当穗子问她,为什么不接受刘峰时,穗子说“谁让他是活雷锋呢,活雷锋就是不行。”

电影一开始,刘峰直接把刚接的文工团新兵何小萍带到了练功房,萧穗子和一群女兵穿着练功服,正在排练”草原女民兵“。那熟悉的旋律和舞蹈动作仿佛一下子抓住了观众,但接下来的2个小时的观影,我始终没有抓到电影的主线。

这是《芳华》借林丁丁之口,第一次说出对于“活雷锋”的排斥,和贬低。虽然之前,大家对刘峰的好已经习以为常之后,也会半开玩笑微带讽刺地说起活雷锋。可见,“活雷锋”式的英雄,在他们的心中,已经不是英雄,不是榜样,而是笑话。
如果刘峰在文工团时候的“活雷锋”更多以妇女之友、同事之友的形象出现,还不算真的英雄的话。刘峰渴望成为真的英雄,并以鲜血流尽、为国捐躯的方式达成,那么影片就对英雄,展开了更为细致的嘲讽。
刘峰在战场上,因为保护战友尸体,右手臂动脉断裂的情况下,没有得到及时救治,成了断臂英雄。何小萍在屋顶被炸之时为了保护病人,也成了英雄。她之所以想成为英雄,固然有家庭原因,更多的是她以刘峰为榜样,想要成为可以配的起刘峰的英雄。然而,成为英雄后,她却成了精神病人。这无疑是对英雄进一步的嘲弄。

我从来都不是所谓的原著党,在看电影之前,我并没有看过严歌芩的原著《You
touced
me》,好的剧本本身就是对小说的二次创作,优秀的电影总是能把原著的主题升华。可这一次,光影却把原著剪切地支离破碎,东扯西拉,浮光掠影,浅尝则止,似乎什么都说了,但什么也没说透。

而影片接近结束,曾经的英雄刘峰和何小萍都成为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为了一个月三百块的辛苦钱和执法机关争执。对比光鲜亮丽的地产商陈灿、知名记者穗子、旅外友人林丁丁,刘峰和何小萍被生活折磨成干瘦、脸黄、头发毛躁的中年人。英雄进入现实,生活比曾经他们无私帮助的人还不如。
英雄走到头都是悲剧,时代不需要英雄了。
这是冯导写给曾经的英雄们的挽歌。
从这个角度讲,我认为这部影片是四颗星的。

我一次次地再等冯导给我因影片前面的“军装事件”、“胸罩事件”、“触摸事件”所积攒的情绪安排一个出口,但是却一次次地被影片的肆意的节奏打乱。

英雄的没落二:冯小刚的青春情怀

萧穗子被调去做战地记者,碰到了在前线护理伤员的何小萍,临走时,何小萍告诉她,林丁丁对刘峰落井下石,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林丁丁,这在战争生死的背景下,是很严肃的判词。

我依然认为冯导最好的电影,是最初的几步喜剧,之后日渐矛盾,他想表达的越来越多,但故事却越来越凝结,拧巴成一团,又想卖座,又想任性一把,放进去点私人体验。
但正如第六代导演的文艺片一样,越是想表达思想的电影,越是讲不好故事。为什么第五代、第六代导演,大多数越拍越不够味?当然不是技术不精湛,而是缺少早年间的一种辽阔的、纯粹的心境,拍电影就是单纯的去表现,而不是楞把一堆堆的意象、隐喻、包袱、事件塞到电影里去。就像一个真孕妇和假孕妇的区别,真孕妇怀胎十月,自然而然生出孩子;假孕妇要制造一个完美的婴儿,千雕万琢,确保每个地方都是好的、美的,但造成后缺少了点人气。他们的思维郁结了,和之前的他们比起来,像是血脂堵塞的老人,和英气勃发的少年。

此时镜头也确实给了一个萧穗子一个特写,但从她空洞的眼神里我无法读出她的心里活动,从后面的剧情发展来看,可以肯定的是萧穗子后来没有告诉林丁丁,不然她俩互相展示首饰的时候还能那么亲密吗?她在宿舍和刘峰重逢时,刘峰从地板下取出被何小萍亲手撕碎的军装照,我在等萧穗子说点什么,她是说了,但不是为了何小萍,而是替林丁丁说了句,其实你离开那天,丁丁也很难过。林丁丁会为了刘峰难过,我是绝对不相信的!除非那是萧穗子为了宽慰刘峰所说的善意谎言,但我并没有从萧穗子的微表情里捕捉到这个可能。

《芳华》拍的不可谓不用心,6分钟的长镜头估计拍了无数遍。选角合适,黄轩太适合这种角色了,简直就是长了一张文艺脸。小葱一般的女兵们,也是各有各的美。桥段的设置,细节的把握,都是精益求精。

穗子在多年后与刘峰重逢的时候,拿出发了福的林丁丁的照片,用调侃的语气问刘峰看到丁丁现在这个样子还会抱她吗?有人说,此时刘峰眼中饱含泪水,我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如果真的有泪水,那一定也是被萧穗子这句话恶心得快哭了吧。

但我仍然认为这不是冯导最好的影片。

经历了越战,看到那么多战友的牺牲,生命在战争面前都如此脆弱,个人的感情又算什么?别说林丁丁的举报早就把他心里对她的那份爱撕得粉碎,就算两人真的相爱了,残酷的战争,也早已让刘峰将儿女情长抛在脑后了。可萧穗子是这样解读的,刘峰想死,因为死了才能成为歌中的英雄,让林丁丁不得不每天唱他,想起他。六分钟血肉横飞的生死冲击,刘峰心里惦记的就是这个?

看电影的过程中,学理工的男朋友就表示很失望,反复说乱加音乐。看完后,我问他如何看这部电影,他说不好看,一是音乐太多,二是情感上不细腻。理工科糙爷们都这么说了,我不能同意更多。
一,音乐真的太多了。时时刻刻都是背景音乐,戏不够音乐凑,《芳华》的故事节奏很紧凑,本来就容纳了太多的东西,再放更多的音乐进去,就太拥挤了。虽然红歌再改编,很好听,但电影的留白艺术,被忘记了。
二,情感不细腻。主要表现在旁白上,如果一部戏里的关键环节,尤其是情感表达,需要旁白来讲的话,基本上可以说影片本身的叙事是失败的。比如林丁丁拒绝刘峰的原因,旁白说到“一个活雷锋一样的人,突然对她说喜欢她,这让她觉得惊慌失措,以及恶心”。虽然我喜欢这个原因,是当时环境下女生会有的隐秘心境,但我们长眼睛了啊,能不能从林丁丁的表演上让我们看到她的惊慌失措和恶心?
三,叙事不够流畅,除了刘峰外,角色也没立起来。冯导想要表现出文工团乌托邦里的美和丑,但除了女兵跳舞时的小葱一样的身体,别的真没看出一点美来。尤其是林丁丁,从一开始怼何小萍,就是丑的形象,刘峰这样温暖的人,怎么会喜欢林丁丁这样刻薄的女人。穗子在剧里经常出来刷脸,但看完后就记住了何小萍被林丁丁羞辱后她在门边观望,以及吃西红柿的一幕,所以为什么选她的视角去讲故事?何小萍一直都是傻、怯懦的形象,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作为女主角立不起来啊。中间虽然也有反抗,但撕裂的情绪没有爆发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片子上映后火的反而是穗子。
四,缺少反思。冯导拍了一代人的残酷的青春和更残酷的现实,然后呢?没了,看完后,大脑里除了被生活折磨地略显油腻的中年刘峰抽着烟说,“人就是不知道知足,在家吧嫌我不挣钱,出来挣钱吧就嫌没人陪,跟着一个跑长途的司机跑了。”别的没了。
这部片子远远没有上升到好片的高度,只能是一部认真的影片。

文工团在台上做最后一次的慰问演出,昔日的战友,如今已是精神科的病人坐在台下,成了慰问的对象,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演出前,林丁丁发现了精神病人何小萍,她不解这么想当英雄人物的何小萍,怎么成了疯子呢?林丁丁当然无法理解何小萍。这个时候,我觉得萧穗子应该站出来为何小萍说点什么,我在等萧穗子的旁白,或者她用一个眼神投向台下起身离开座位的何小萍也足够让我解读成只有她是能够理解小萍的,可是,我还是没有等到。

我在想为什么《芳华》最后的成片是这样,如果按照严歌苓的风格和我的期待,它应该有着柔嫩的细节,刹那芳华的美和残酷,又有大写的、远景的虚妄和希望。冯导没拍出我爱的芳华。
同样,我今天还看了另外一部影片《燃情岁月》,Legends of the
fall,或者叫做秋日传奇。从特利斯汀看到苏珊娜的那一刻,不需要任何语言,阳光下的眼神的刹那绽放,就爱了一世。这才是真的一见钟情。辽阔的美国西部,奔驰的骏马,低沉的交响乐,不再需要什么就天然Legend,高级的影片是镜头语言和导演的主体意志完全一致,融为一体,不需要多余的,观众自然读懂。

何小萍那场意识流式的独舞画面很美,冯导想留给我们的思考很多,但我真的没有get到冯导用意何在?是想说从何小萍起身离开座位的那一刻起,她从精神上彻底告别那个伤害了她的集体,于是,后面的病也好了?
影片中的这种尴尬无处不在。

澳门百老汇赌场网址,所以,我倾向于认为,《芳华》是冯导个人的青春纪念片,私人呓语。但本来大众对于文工团的陌生,以及冯导讲述时的既要任性讲我所讲,又想让观众看到曲折的故事,既叫好又卖座,多种心思胶着在一起,反而不成事,故事讲的差强人意,估计他自己也不一定对成片多满意。
最后,我想说我很怀念以前的冯导。

那场战友欢送会,是徒有其表的狂欢与离歌,即使音乐很感人,也无法弥补情节本身的缺陷。这个煽情的场面出现在《致青春》里,是合适的,是催人泪下的。但是这个当这个场面出现在《芳华》里,出现在刘峰的真挚情感却被对方落井下石地说成耍流氓之后,出现在他因“触摸事件”被下放到伐木连从而在越战中失去右手之后,出现在何小萍一直得不到集体的善待,她被男兵嘲笑一身汗臭味,不愿和她搭舞,差点被女兵集体扒光衣服,逼她承认往胸衣里塞海绵垫这种羞耻行为就是她干的之后,出现在她看到唯一善待她的刘峰也被集体陷害,她对这个集体失望,从而放弃了对自己热爱的舞蹈的追求,主动要求(也可能是对她装病的惩罚,虽然影片并没有明确这一点)下放到前线之后,这样一群人凑在一起的散伙饭,除了自我感动外,我不觉得有任何打动人的地方。但这时,我还是对冯导抱有一丝希望的,我在等萧穗子的旁白,哪怕她就说一句,“这个散伙饭上缺了两个人”这样的话,或者在萧穗子出神的时候给几个刘峰和何小萍昔日在文工团的画面,都会让人觉得至少在这个集体里还有人记得刘峰和何小萍这两个边缘人。但萧穗子此时还是用她那飘忽的声音说了句“每个人的心都被揉碎了”,难道刘峰和何小萍的心不早就被揉的七零八碎了吗?或许,你们之间也曾有过真挚的战友情,只是这份感情自始至终都与刘峰和何小萍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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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一开始,萧穗子说,她要讲一个文工团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两位主角,是刘峰与何小萍——这是全片最大的尴尬。刘峰与何小萍,与文工团有何干系呢?

善良属于刘峰与何小萍,所以他们平凡而伟大;美好属于你和你的文工团,所以那是你们的芳华。

影片最后,刘峰和何小萍,一个活雷锋变成的”流氓”,再变成战斗英雄,最终被时代抛弃;另一个一直受欺负的黑五类,见过太多不公和鲜血,两个饱经沧桑的灵魂依偎在车站的长椅上相互取暖。《绒花》的旋律也在这时响起,此处,应该有泪点。可惜,我的情绪已经被影片东拉西扯的叙述方式带跑偏了,哭不出来。

萧穗子最后一段旁白,“我不禁想到,一代人的芳华已逝,面目全非,虽然他们谈笑如故,可还是不难看出岁月给每个人带来的改变。倒是刘峰和小萍显得更为知足,话虽不多,却待人温和。原谅我不愿让你们看到我们老去的样子,就让荧幕,留住我们分芳的年华吧。”中间那句是很感人的,经历过苦难但还能待人温和是更加难能可贵的,但放在这里却显得刻意,影片并没有安排篇幅来展现这一点,旁白的交代苍白无力。

有人说,上海滩对那个年代的回忆和反思总是“孽债”、“刹那芳华”的感觉;但京城大院总能把它演绎成“激情燃烧的岁月”。虽然每个人的青春注定都会被打上时代的烙印,但地域之差,尚有如此不同,每个人所处的家庭背景和个人境遇又不尽相同,青春当然会被加上不同的注脚。

如果《芳华》就是一部文工团版的致青春也无可厚非,影片中描绘的萧穗子的生活点滴,如吃西红柿、冰棒,跳水与奔跑都是很美的画面;即便被挖了墙角的同室姐妹多年后彼此念及的仍是当年的战友情谊;军队文工团的舞蹈和歌唱也代表了那个年代的最高水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当这些熟悉的旋律响起都会勾起那一代人的美好回忆。这些,难道不是已经足够打动观众了吗?

去掉刘峰和何小萍的故事后,萧穗子最后的旁白变成这样,“我不禁想到,一代人的芳华已逝,面目全非,虽然他们谈笑如故,可还是不难看出岁月给每个人带来的改变。原谅我不愿让你们看到我们老去的样子,就让荧幕,留住我们分芳的年华吧。”是不是自然了很多?

就像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就单纯讲述大院子弟的青春一样,拍一部真正属于文工团的青春可好?《芳华》非要拽着刘峰和何小萍这两个文工团的边缘人或者根本就不属于文工团的两个人,用别人的苦难点缀自己的青春,再强行捆绑上“情怀”两个字,这就有点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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