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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治校园欺凌行为,教育、公安、民政等11部门不久前共同印发了《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这份方案提出:对于情节恶劣的欺凌事件,必要时可将实施欺凌的学生转送到工读学校进行教育。对此,很多人下意识的就拍手称快,表示支持——且慢,你可知道,豫章书院就是一所工读学校吗?

被打过戒尺、打过“龙鞭”,本来有很多逃离的机会,今年上高中的女孩吴耐(化名)说起在南昌豫章书院一年的日子,感觉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叹了一口气:“有逃跑的机会,可是能去哪里?”

用“豫章书院”对付“校园恶霸”?

据报道,经南昌市青山湖区多部门联合调查,网帖反映的南昌市豫章书院存在的罚站、打戒尺、打“龙鞭”等行为和相关制度属实。在舆论压力之下,豫章书院申请终止办学、注销办学资质。目前这一申请已被核准。

提起校园欺凌,很容易联想起近年发生的一桩桩可怕的新闻事件——女生抽女生耳光抽到伤残的、7女3男扒光一女生的、小学生被同学用厕所垃圾筐扣头的。这样的恶行,很多网友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受不了,进而认为这种“恶”是普通手段矫治不了的。把这些人送到“工读学校”里“改造“——在人们印象中运用“棍棒”来使人改过自新的地方,很多网友自然拍手称赞。

学生和家长难以逃离的豫章书院

很多网友认为把“问题学生”送去工读学校是个好做法

遭遇过校园欺凌、不喜欢上课,甚至尝试过离家出走,在别人眼中,吴耐是一名典型的“差生”。自打她记事之后,父母一直忙于生意,没有太多的精力管她。

工读学校真的能“改造”一个“坏孩子”吗?看看工读学校里的“棍棒”是怎么运用的吧。

“父母在网上查询发现南昌豫章书院,我也同意去看看。”她一家从浙江远赴江西,到了书院,同学都很热情。可是签完合同,父母离开后,吴耐发现人们都冷淡下来,一切与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据报道,在湖南邵阳地区唯一的工读学校——邵阳市青少年教育学校里,
老师会拿着四五十厘米长的竹片,把调皮的学生抽哭。学校一周要上两次举报课,一共有91种行为可供学生间互相举报,包括试图逃跑、打架、走路脚擦地严重、说方言不说普通话等,要求每个学生每周至少举报两次。而邵阳市青少年教育学校的领导对于体罚的解释是:
“这些孩子,你不拌一些蛮(注:湖南方言,指强硬),他会服你?”在谈到“鼓励同学互相告密”时,校领导竟然会“不自主地笑出声”,并说:“举报很好玩的,有的时候小孩讲起来笑死人”。

上午上课,下午训练。有人顶撞老师或者没有按照规定时间集合,都会遭到集体体罚。围绕操场跑圈是常事。刚去两个月,吴耐作为新生经常受到欺负,绝望之时,砸碎练习茶艺的杯子,准备用陶瓷片割腕自杀,未遂。同学告诉了老师,她遭到惩罚。

去年底引发舆论聚焦的南昌市豫章书院,性质上也是一所工读学校。对待所谓“网瘾”学生的方式是“虐待”——关小黑屋、挨龙鞭、无休止的军训、对老师和教官绝对服从,学生把豫章书院比作“现代集中营”。而豫章书院的老师和一些家长则申辩:“只是轻微体罚学生”,“这都是为孩子好”。

“我因此被打了20‘龙鞭’。”吴耐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在校期间,同学间相互监督,如果有人吃零食,报告老师者就可以减轻处罚,“同学关系就像《后宫》一样,没有人能信任”。

豫章书院被媒体披露后引发公愤

之后,吴耐还因为顶撞老师,被关了几天烦闷解脱室——“小黑屋”。具体天数,她也不知道,失去了时间概念,她最后只能选择服从学校。

这种做法有用吗?体罚学生,不会让孩子们知错。医学心理学上将体罚孩子的结果称为social
learning(社交学习)。学生被老师打,不但不会认识到错误,反而会感觉“只要我在体力上胜过对方,就可以用武力解决问题”。而互相举报揭发,会导致怎样的人性之恶,稍微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

吴耐也和父母哭诉过自己的遭遇,学校却跟她父母说,教育要有一定的时间才有效果。吴耐也曾保证自己“出去”之后一定好好学习。她称,学校老师却不同意,理由是学习成绩本来不好,初中的课程落下了,怎么能学好?

在讨伐豫章书院的文章、跟帖里,每个网友都知道这些做法有多么可怕和操蛋。然而,应用在“校园恶霸”上,就没有人觉得不妥了?

被问及为何不回到老家县城上学?吴耐不情愿,一方面怕再次遭到欺负,另一方面也怕别人知道自己从豫章书院回来,被贴上标签,害怕别人嘲笑。尽管有逃跑的机会,她坦言不知道该去哪里。从豫章书院回来之后,她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常常做梦回到学校,直到最近媒体报道,她才敢站出来说出自己的经历,觉得这是一种解脱。

“棍棒”加“监禁”矫正不了“问题孩子”

“我的父母(在教育上)没有主见,豫章书院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如今,她的父母也很后悔,但是吴耐还是选择原谅,“不能说他们不爱我,只是爱我的方式不对!”

网友们想的大概是,“校园恶霸”们实在是太过可恶,而法律又很难惩治他们,因此希望让工读学校提供一些灰色的“棍棒教育”,能够让“坏孩子”受到真正的惩罚,“以牙还牙”。用身体遭遇一定的痛苦来刻下“不能做坏事”的印记,又不至于过于摧残他们,进而起到矫正作用。

据了解,与吴耐一样,豫章书院的大部分孩子都是被父母送来的。

这只能是一厢情愿。

  学校和家庭“生病”却让孩子“吃药”

这种论调的核心在于“惩罚”,希望工读学校能起到“看守所”、“集中营”乃至于“监狱”的作用。的确,“监狱”这种惩罚是有可能矫正一个罪犯的,但监狱通常针对的是成年人。但是,现在需要矫正的是“校园恶霸”,未成年人。未成年人的特点在于,身心发育尚未成熟与定型——这不是给他们“找理由”而是客观事实。强调“惩罚”,尤其是把这些人聚在一起用“看守”的形式进行惩罚,不可避免的效果就是会让这些未成年人背上极重的心理负担,背上大量负面情绪,对社会、对他人产生严重的对立乃至憎恶的心态,而这些心态情绪还会交叉感染。

“学校和家庭‘生病’却让孩子‘吃药’,本质上是家长对孩子管教能力缺失。很多孩子在学校得不到正常的引导,病急乱投医。”上海市法学会未成年人法研究会会长、上海政法学院教授姚建龙关注到豫章书院的问题。

以上还只是理论上的问题。现实中,甚至根本就找不到仅仅是“略施惩戒”的工读学校。这是因为法律对工读学校的授权不够明确,对于如何管理和教育学生,如何对待学生的人身自由等问题,都没有相关的规定和监督。这使得工读学校存在两种趋势——

姚建龙认为,无论是专门学校还是普通学校,任何形式的未成年人教育机构都不能体罚和虐待学生。法律规定就是底线。

其一,大量工读学校正在“去工读化”。根据《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规定,工读学校招生对象必须具有
“纠集他人结伙滋事,扰乱治安”,“携带管制刀具,屡教不改”,“多次拦截殴打他人或者强行索要他人财物”等九种“严重不良行为”。然而,据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违法犯罪未成年人群体研究”课题组的调查,对于就读工读学校的原因,71.4%
的工读学校学生选择“在原校学习成绩差”,选择“有犯罪行为”的只有11.3%。

《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学校、幼儿园、托儿所的教职员工应当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严,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变相体罚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

这是因为,工读学校长期实行强制入学政策,后来改为自愿入学,这导致许多具有严重不良行为、符合入学条件的未成年人选择不进入工读学校,许多工读学校生源锐减。为了生存,开始“去工读化”,放宽了招生条件,招收普通学生。但这样做的结果,是工读学校的教育定位出现了严重的错位,起不到矫正学生的作用。郑州市第九十九中学(原郑州市工读学校)一名教师说:“工读学校要定位在引导学生的转化上,如果一味追求学习成绩,就与普通学校没有什么区别”。

在姚建龙看来,很多国家对未成年人暴力实行零容忍原则。任何名义的暴力管教都是被禁止的。我国的传统文化认为,孩子不打不成器,对于管教孩子,现行法律对于家长还是留有一定的空间——法律禁止家长虐待孩子,但没有明确禁止体罚。

这种“工读学校”显然矫治不了“校园恶霸”。

澳门百老汇赌场网址,学校的老师是不是有惩戒权?在姚建龙看来,表面上是没有的,但是实际操作中老师不可能不管学生。豫章书院的案例中暴露出来的问题就是,老师惩戒权的边界在哪里?法律的界限比较模糊。

其二,就是“豫章书院化”。父母把孩子送过来,就是希望学校能够用“惩罚”的方式来管教孩子。这些学校为了赚更多的钱,不管学生有没有“严重不良行为”,只要父母认为孩子不听话,和学校签了约交了钱,就能送孩子进来。孩子在里面经历了殴打,饿饭等折磨后,被驯服,短期内显得乖了,然后学校再把孩子交还给父母。这样的办学者,哪会管是不是“过于摧残”孩子?

“我反对把有网瘾、心理问题、品德不佳和学业不良的学生纳入类似豫章书院这样披着专门学校外衣的机构进行干预和矫治,这些本来就是普通学校该管的。如果学生有严重不良行为,符合法定条件,才可以进专门学校。”姚建龙认为。

这样的“工读学校”能矫正“校园恶霸”吗?也许会有一些,但可能从里面会出来更多的反社会人格者。

他指出:“家长应该承担起监护责任,不能把管教孩子的责任丢给类似豫章书院这种学校。这类所谓的学校、书院更不能为所欲为。”

未成年矫正就是很麻烦的事,不要幻想着走捷径

姚建龙坚持,应该严禁成年人在“为他好”的名义下,去伤害孩子的身心健康。

对学生进行殴打、折磨,明显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了。为什么这样的工读学校还能继续生存下去?很大的原因在于,一些孩子的父母,对体罚行为持默许甚至公然支持的态度。某民办矫正学校的投资人曾透露,家长实际上是默许体罚孩子的,甚至还有一位家长跟他说:老师,你可以打得狠一点。(《一个戒网瘾学校投资者的自白:如何办一所利润100%的“集中营”》
谷雨实验室)

所谓“差生”,为什么父母管教不了?姚建龙指出:“这是学校的管理能力和家长的教育能力有问题,是成年人的无能。不能因为学校和家长出了问题,用让孩子‘吃药’解决,这是基本常识。”

一些孩子的父母,对体罚行为持默许甚至公然支持的态度

如何教育家长?他观察到,国内一些地方已经推行了强制亲职教育,也就是教父母怎么履行家长职责,做一名好家长。

为什么家长会有这样的想法?除了认识上的错误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懒”。在他们眼里,所谓的“管教”简单粗暴就行,家长自己没空跟这些“问题孩子”耗着,就委托给他人,认为打一顿就能让孩子乖乖听话。他们甚至没思考过“棍棒教育”以外的,矫正“问题孩子”的办法。

在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少年儿童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孙宏艳看来,与其说孩子“生病”不如说“教育生病”,如今学校和家庭教育中,只是关心孩子的分数。

另外的原因也在于,教育本身太难了。知乎上有一个问题叫做《想把弟弟送去类似豫章书院的学校,求推荐?》,有个叫“水烛”的教师答主说出了一些家长的心声——

所谓的“差生”是天生的吗?她做过“网瘾”孩子的研究发现,很多孩子先是现实的“失败者”,之后才有“网瘾”,而不是相反。

“外界能影响一个人的东西真的很多,游戏、动漫、小说、同学、朋友、一件无人预知的突发事件、一句无心之语……尤其在13、14岁这种叛逆期正盛的时候,许多孩子会把之前父母和老师做的所有努力都化为灰烬。有为了所谓的爱情奋不顾身,打胎堕胎,荒废学业的。有为了兄弟之情两肋插刀,被打伤住院的。有被朋友影响逐渐堕落,浑浑噩噩的。”

如今的学校与家庭的合作,看似实现无缝对接,实际还有很多问题。孙宏艳认为,家庭成了孩子的“二课堂”,家长也成了孩子的“二老师”。她做了相关调研,家长最关心孩子的问题,始终是学习成绩,健康排在第二位。这背后是教育观出现了问题。

“这里面有许多的确是父母教育方法以及关心程度不够等问题。但也有一些的父母聪明、能干,关心孩子,与孩子经常谈心的,与老师经常沟通。同样的方法用在不同的孩子身上,可能效果就完全不一样的,甚至会出现反作用。”

传统文化教育就是体罚性教育吗?在孙宏艳看来,传统文化的因材施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观念,就是发现每个孩子身上都有长处。如今的传统文化教育一定要在《儿童权利公约》之上,比如父母要对儿童成长负有首要责任、保护儿童免受身心摧残、伤害或凌辱。

正是在这种心态下,一些父母会萌发强烈的把孩子送去工读学校的想法。

建立“差生”转化教育体系刻不容缓

然而,也正是因为教育很难,解决问题没有简单的办法,家长、学校和社会才必须更加耐心,不能怕麻烦。国际教育界的普遍看法是,对未成年罪犯不应该使用“监禁式”矫正,而是应该采用“非监禁式”的矫正,这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社区矫正”。比如让“问题孩子”们做社会服务项目,做些家庭活动项目,对他们进行保护观察,专人对他们进行特别指导,或者进行远程学习等等。

有识之士就指出,我们的教育改革,应将“差生”的转化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他建议,对“差生”的帮扶,不妨利用退休老师资源,建立学生发展中心,点对点地诊断、关爱和帮助这些孩子,避免标签化。同时借鉴香港地区的经验,驻校社工普及率已经达到了100%,经费由政府保证。目前,上海和北京的一些学校也在试点住校社工的探索,未来应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这种做法看起来很温吞水,不够彻底直接,也缺乏做这方面指导工作的人才,不及“棍棒教育”或“监禁措施”来的直接。但如果目的真的是希望这些人有朝一日能改过自新而不是单纯的惩罚他们,就只能用这些看起来很麻烦的办法。

驻校社工在基层如何运营?滴水公益在贵州农村开展了驻校社工试点。项目主管黄春梅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他们在现有教育体制下,探索社工帮扶有校园欺凌行为、自杀倾向和网瘾的孩子,取得了一定的效果。

目前,我国还没有很好的社区矫正制度,来对付“坏孩子”。但这正是社会需要去好好努力建设的,人们需要对制度建设有一定的耐心,人们也应该给“坏孩子”们更多的耐心。诉诸于豫章书院式的工读学校,并不是答案。

“我们邀请了爱打架的学生,做我们的反校园欺凌海报宣传的模特。”滴水公益驻校社工吴焕琳介绍,虽然效果如何不好评测,但是至少让孩子知道什么是校园欺凌,一旦遇到就应该报告给老师和社工,同时让这些“差生”去掉身上的标签。

除了家长老师,孩子遇到问题应该向谁求助?“可以拨打12355求助,共青团整合了社工和专家资源,可以帮助遇到困难的孩子。”姚建龙支招,“12355”青少年服务台是共青团设立的青少年心理咨询和法律援助热线电话,由各级共青团组织建设和维护。

有不愿具名的业内专家表示,如果豫章书院按照教育规律办事,本可以起到拾遗补缺的教育功能。民间若成立高水平专门教育的机构,就可以实现对公办教育的有益补充,解决大家头疼的“差生”转化问题,类似的豫章书院可以成为一些家庭弥补教育不足的地方,类似的悲剧或将避免。我国应出台详细的教育标准,规范民间力量进行办学,帮助所谓的“差生”,这不是一句空话。

这位专家继而指出,目前,我国教育经费占GDP比例连续几年超4%,把有限的国家资金要花到刀刃上,解决“痛点”问题,“差生”转化工作应该得到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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